他不喜歡帶智能電話出門。
他相信,人類因為科技錯失很多珍貴事物,而這些事物是需要放下手提電話,好好跟自己對話才能找到的。當然,不帶手提電話也是不可能,這天他由堅尼地城回到中環,就是為了尋找他的Nokia——沒錯,到了今天他用的手提電話仍是無法上網、沒有攝影功能,只能打電話的舊式Nokia。
為了發掘身邊值得留意的人和事,他總是獨自一人在城市遊走,想不到,這一次他竟然在街頭遇到杜可風⋯⋯他喜歡王家衛電影,最喜歡《墮落天使》和《花樣年華》。《墮落天使》呈現了香港神秘的夜生活、充滿燈光的街道,更同時揉合了傷感和歡樂這兩種矛盾情緒,讓他開始對香港著迷;《花樣年華》呈現的優雅、慢節奏和親密氛圍也深受他喜愛。不過,與其說他喜歡王家衛,倒不如說他更喜歡與他長期合作的攝影師杜可風。
杜可風鏡頭下豐富多彩、獨特而模糊、神秘又催眠的畫面,是他迷戀香港的重要原因,也是他持續回到香港的原因,而他竟然在街上遇到杜可風⋯⋯ 他們談了很多香港的事情,也談了他自己的畫展。杜可風喜歡他畫展的標題「The Things I’ve seen but I didn’t have a smartphone」,因為杜可風也認同手提電話讓我們遠離太多身邊有趣的東西。假如他一邊拿著手提電話一邊走路,那天便可能留意不了杜可風就在自己身邊。
「香港有很多迷人的地方。」他是波蘭插畫家Mateusz Kolek,成長於蘇聯統治下波蘭的他,一向深受香港這個與波蘭截然不同的東方大都會吸引。「其中一點、大概也是令在香港生活如些困難的一點,就是因為地少人多,讓這裡充滿著各式各樣的人、小餐館、商店、街頭攤販、工作室和微型的住宅。 由於香港人必須用盡每一寸寶貴空間,所以大部分活動都在街頭發生。這意味著當你走在街頭時,在每平方米上你都可以觀察到不同的故事。歐洲不是這樣的,在那邊大多數事情都是閉門造車。」
Mateusz喜歡日本的動畫、漫畫,而他覺得香港如同一套活生生的巨型動畫,當他走入香港,便猶如成為了動畫角色之一。在他眼中,香港的建築是獨一無二的,那些窄而高的針狀建築物好像不斷攀爬上港島的山丘,那些美麗的霓虹燈佈滿整個九龍,各地的建築物猶如互相依靠一樣生長。
「在香港,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走入了一部可以任意選擇電視節目的電視機。 」他說。「在一分鐘之內,你可以從擁擠嘈雜的街道上,移步到快活谷的寧靜路徑上漫步,或是前往長洲一個僻靜的海灘。在香港,你可以在城市生活和自然中享受無盡的選擇,想要如何度過時光都可以。」
不帶手提電話獨自出門,人才能用心發掘身邊的美。也是因為這樣,讓Mateusz眼中的香港和我們日常感受到的香港有所不同,「我們都需要一些安靜、孤獨、Offline的時間來沉澱我們的思想。」Mateusz說,「尤其是今時今日,當我們被社會媒體,以及我們能夠在那裡建立人際關係的錯覺而輕易分散注意力時,孤獨才更加重要。 我認為,只有當你能夠花上一些時間與自己的想法相處,即使那些想法令你不愉快,你也會更了解自己。 此外,你偶爾也可以從身邊事物找到一些令你著迷的東西。」
Mateusz的作品,往往給人某種孤獨的感覺。 當他走在街頭,看到一位疲憊不堪的女孩坐在腳底按摩場所門外,或是看到一位傷感地盯著金魚的西裝男子時,他自然會好奇他們背後的故事到底是怎樣的。 在街頭的日常觀察啟發了他的想像力,也讓他的作品擁有某種能夠引起共鳴的東西。
「不僅是香港人,所有人都會孤獨。」Mateusz說,「我覺得很難過,但同時也很有趣的是,在人類取得的所有進步中,真實而高質量的關係往往是罕見的東西。你需要有很大的勇氣,才能處理現實生活中的情緒和不安全感。在網上做這件事很容易,因為你有錯覺以為自己能夠控制一切。 我們可以獨自坐在一邊,繼續維持我們完美的個人Profile,可以隨意follow和unfollow任何人。但是,想要建立真實關係的話,還要做更加多。」
「新與舊、傳統與現代、昂貴與廉價的對比和共存,對於許多亞洲大都市來說是都是常見的事情,但在香港,這些都是壓倒性地明顯的。我有點沉迷於試圖理解這一切,關於城市是如何運作,而一切都非常完美。」Mateusz說。
「我不曾在其他地方看過像九龍那麼多漂亮的霓虹燈。」Mateusz說。「這三年來我一直回到香港,觀察這裡的變化。我知道香港總是在改變,但我希望那些小型工作室、街市、售賣傳統印章的攤位、便宜的點心,都不會從中環、上環,甚至說整個香港島中沖走。」
Storyteller:Mateusz Kolek
Text:StoryTeller te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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